中国法院如何承认日本家庭法院离婚判决：四个审查要件逐一解析

一份被退回的承认申请

上海居民王某2019年在东京地方家庭裁判所通过调停离婚，2020年向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承认该离婚判决。法院审查后发现，调停离婚的调停调书未经日本法院作出正式的离婚判决，不属于可申请承认的"法院判决"范畴，申请被驳回。王某不得不重新在中国提起离婚诉讼，前后耗时近三年。

这个案例揭示了一个关键问题：日本的离婚方式有多种，并非所有都能在中国获得承认。

日本家庭裁判所的离婚类型

日本的家庭裁判所（Family Court/家庭裁判所）处理离婚案件，离婚方式主要分为以下几类：

区别在于：协议离婚是行政登记行为，根本不经过法院；调停离婚是当事人在裁判所调停委员主持下达成协议，调停调书具有与判决同等效力，但其性质是当事人合意而非法院裁判；判决离婚才是法院经过审理后作出的正式裁判。

中国法院在审查承认申请时，对"法院判决"的理解较为严格。《关于中国公民申请承认外国法院离婚判决程序问题的规定》第12条要求申请承认的必须是外国法院作出的离婚判决。调停离婚的调停调书虽然在日本国内具有与判决同等效力，但中国法院多数情况下不将其等同于"判决"。

四个审查要件
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》第289条规定了承认和执行外国法院判决的基本框架。结合司法实践，中国法院审查承认日本离婚判决时，逐一检验以下四个要件：

要件一：条约或互惠关系

中日两国于1988年签署了《中日民商事司法协助协定》，但该协定明确限定在民商事领域，不包括婚姻家庭事项。这意味着离婚判决的承认不能直接依据该协定，而需要走互惠原则路径。

互惠原则的审查标准：中国法院会考察日本法院是否曾承认过中国法院的离婚判决。实务中，日本法院有承认中国离婚判决的先例，中国法院据此认定互惠关系成立。但这个认定并非自动的，每个案件都需要单独证明。

证明方式：申请人可以提供日本法院承认中国离婚判决的案例，或委托日本律师出具法律意见书，证明日本法院在实践中承认中国离婚判决。

要件二：判决已生效

日本的判决离婚，在判决确定后（即上诉期限届满或上诉被驳回后）才发生法律效力。家庭裁判所的离婚判决，当事人可在收到判决书后两周内向高等裁判所提起控诉。

申请人需要提交的材料：

• 判决书正本
• 判决确定证明书（判决が確定したことを証明する書面）——由作出判决的家庭裁判所出具
• 上述文书的中文翻译件

没有判决确定证明书，中国法院无法判断判决是否已生效，申请会被要求补正或直接驳回。

要件三：不违反中国法律基本原则或国家主权、安全、社会公共利益

这一要件在离婚判决承认案件中极少成为障碍。离婚判决涉及的是身份关系解除，通常不涉及公共秩序保留问题。

但有两种情况可能触发审查：

• 日本判决涉及子女抚养权归属，而抚养权安排明显不利于未成年子女利益
• 判决中的财产分割部分涉及中国境内的不动产，且分割结果与中国法律强制性规定冲突

实务中，纯粹的离婚身份关系解除部分，几乎不会因公共秩序保留被拒绝承认。

要件四：程序正当——被告获得适当通知

这是审查中最容易出现问题的环节。日本家庭裁判所的诉讼文书送达，需要符合正当程序要求。

审查重点：

• 被告是否收到了起诉状的副本
• 被告是否有合理机会参与诉讼、进行答辩
• 如果被告未到庭，是否经过了合法传唤

日本的送达方式包括直接送达、邮寄送达、公告送达。如果被告居住在中国，日本法院需要通过海牙送达公约途径向中国送达。日本和中国均为海牙送达公约缔约国，送达路径与中泰类似。

如果日本法院仅通过邮寄方式向中国境内的被告送达起诉状，中国法院很可能认定送达程序不正当，拒绝承认判决。

調停離婚与判決離婚的实务区分

很多当事人混淆调停离婚和判决离婚，导致在中国申请承认时碰壁。两者的核心区别：

如果当事人在日本是通过调停方式离婚的，建议不要直接申请中国法院承认，而是考虑以下替代方案：

• 在中国重新提起离婚诉讼，将日本调停离婚作为感情破裂的证据
• 如果调停调书中载明了具体离婚事由，且该事由足以支持判决离婚，可咨询律师是否有其他路径

财产分与的承认问题

日本离婚判决中通常包含财产分与（財産分与）的内容，即夫妻财产的分割安排。这部分在中国法院的承认实践中存在较大不确定性。

问题在于：财产分与涉及具体的财产权益处分，如果分割的财产位于中国境内，中国法院可能认为该部分判决涉及中国不动产或需要在中国执行，从而进行更严格的审查。

实务建议：

• 申请承认时，将离婚身份关系解除与财产分割部分分开处理
• 先申请承认离婚身份关系部分，这部分审查相对简单
• 财产分割问题，如果涉及中国境内财产，建议在中国另行提起财产分割诉讼
• 如果财产分割仅涉及日本境内财产，可以在承认申请中一并提出，但要做好该部分不被承认的心理准备

典型案例启示

北京居民李某2018年在日本大阪家庭裁判所获得离婚判决，其日本籍丈夫未上诉，判决确定。李某2019年向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承认。

法院审查过程：

• 互惠关系：李某提交了日本东京家庭裁判所承认中国离婚判决的案例，法院认定互惠关系成立
• 判决生效：李某提交了大阪家庭裁判所出具的判决确定证明书
• 公共秩序：判决仅涉及身份关系解除，不违反公共秩序
• 程序正当：日本法院通过海牙送达公约途径向李某送达了起诉状，李某有充分机会参与诉讼

法院最终裁定承认该离婚判决中解除婚姻关系的部分。

这个案例的成功关键在于：判决类型正确（判决离婚而非调停离婚）、程序完备（有判决确定证明书）、送达合法（通过海牙公约途径）。

申请承认的操作要点

向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承认日本离婚判决，需要准备以下材料：

• 承认外国法院离婚判决申请书
• 日本家庭裁判所离婚判决书正本及中文翻译
• 判决确定证明书及中文翻译
• 证明互惠关系存在的材料（日本法院承认中国离婚判决的案例或法律意见书）
• 送达证明（证明被告获得适当通知的文书）
• 申请人身份证明
• 结婚证复印件

所有日文文书需经日本公证人公证、外务省认证、中国驻日使领馆认证。中文翻译件需由有资质的翻译机构出具。

管辖法院：申请人住所地的中级人民法院。如果申请人不在中国，由申请人原住所地或婚姻缔结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管辖。

写在最后

承认日本离婚判决的审查，核心在于四个要件的逐一满足。实务中最容易出问题的是两个环节：一是离婚类型不对——拿调停离婚的调停调书来申请承认，注定失败；二是送达程序不合法——日本法院未通过正当途径向被告送达，程序正当性要件无法满足。

提前搞清楚自己在日本的离婚方式，确认文书是否齐全，是申请承认前必须做的功课。材料不齐、类型不对，不仅浪费时间，还可能因为申请被驳回而影响后续在中国的法律程序。